[藝文法律 10] 影像著作權的當代難題:AI 生成、深度偽造、肖像、社群媒體

AI 生成影像的著作權問題，可以拆成三層。

第一層：AI 生成的影像能不能算著作？結論是：純粹由 AI 生成、沒有人類創意投入的影像，原則上不受著作權保護。

著作權法第 3 條第 1 項第 1 款把著作定義為「屬於文學、科學、藝術或其他學術範圍之創作」，通說認為必須是人類精神活動的表達。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的公開說明也採同樣立場：單純由 AI 生成的圖像和文字，原則上不受保護；創作者把 AI 當作輔助工具，並實際投入思想與心力，才可能受保護。

第二層：人類要介入到什麼程度，才算創作？只輸入「貓咪在月亮上」這類簡單提示詞，介入程度低，難認定是人類創作。反覆細部調整、指導構圖、後製合成，能呈現個人的創作意圖與審美選擇時，才可能就整體影像或人類後製的部分主張著作權。

這條界線仍在發展，不確定性高。建議創作者保留完整的提示詞紀錄、修改過程與後製檔案，作為日後主張權利的證據。

第三層：平台與使用者之間怎麼分權利？Midjourney、DALL-E、Stable Diffusion 等平台的使用條款各不相同，而且常常修改。有的方案允許商業使用，有的只限非商業使用，平台也可能保留利用生成內容的權利。

商業使用 AI 生成影像前，應閱讀當時有效的使用條款，並保存訂閱期間與生成紀錄，證明自己有商業使用的權利。

AI 影像的另一個難題，是訓練資料是否合法。主流文生圖模型多以網路爬取的大量影像訓練，其中很多是他人享有著作權的攝影、繪畫與設計。

國際間已有多起訴訟，例如 Getty Images 控告 Stability AI，以及藝術家集體控告多家 AI 圖像公司，主張未經授權用作品訓練構成侵權。

在我國，爭點在於：AI 訓練蒐集、重製作品，能否依著作權法第 65 條主張合理使用，或落入第 44 條至第 63 條的特定例外？

智慧財產局已表示正在研議訓練資料的合理使用範圍，目前沒有通案結論。學說大致分兩派：寬鬆的一派認為，訓練只是讓程式分析資料、不直接呈現原作，屬轉化性利用，可認為合理使用；嚴格的一派認為，大規模、未經授權的商業利用，超出合理使用範圍。

創作者如果發現作品出現在 AI 訓練資料集中（例如 LAION-5B 等公開資料集），目前可以做的有：向提供退出機制的平台申請移除、在網站與作品檔案中以機器可讀方式聲明不同意 AI 訓練、追蹤平台條款變更，必要時與其他權利人共同採取法律行動。

AI 平台與下游使用者，則應讓訓練資料來源透明，並評估各國法律風險。

深度偽造（deepfake）是用 AI 把一個人的臉或聲音合成到其他影像中的技術。從藝人名譽受損、政治人物被造假發言、性影像被非自願合成，到一般人被冒名，問題早已超出著作權，涉及肖像權、人格權、性隱私與刑事責任。

民事上，被害人可以請求排除侵害與賠償。民法第 18 條保護人格權，法院實務承認肖像權是人格權的一種。即使是合成而非真實照片，只要讓一般人誤認是本人，仍可能侵害肖像權。

被害人可以依民法第 18 條請求除去或防止侵害；依第 184 條、第 195 條請求損害賠償與慰撫金，名譽受損時並得請求回復名譽的適當處分。

刑事上，112 年 2 月 8 日公布的刑法增訂第 319 條之 1 至第 319 條之 6（妨害性隱私及不實性影像罪），其中專門處理深度偽造的是第 319 條之 4：意圖散布而以電腦合成等方法製作他人不實的性影像，或散布這類影像，足以生損害於他人者，處 5 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 50 萬元以下罰金；意圖營利或販賣者，處 7 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 70 萬元以下罰金。

個資法也可能適用。可識別特定人的臉部影像屬於個人資料，企業、團體或個人蒐集、處理或利用時，應符合個資法第 19 條、第 20 條的要件，例如經當事人同意。但單純個人或家庭活動，以及在公開場所蒐集、未與其他個資結合的影音資料，不適用個資法（第 51 條）。

藝文工作者的臉與聲音，可能被拿去做未經授權的廣告、政治宣傳或不當內容。防護方式有四項：公開影像加上權利聲明與不同意 AI 訓練的標示、定期搜尋自己的肖像被使用的情形、發現侵權立即保存證據並要求下架、必要時發律師函或提起訴訟。

即使不談 AI，單純的攝影創作也常低估肖像權。街拍、藝術人像、紀實攝影，都可能涉及被攝者的肖像權。處理方式依使用目的分成四類，越接近商業使用，越需要書面同意。

第一類是新聞紀實與公共利益。公眾人物在公共場合的公開行為，基於新聞自由與公共利益，通常屬於可報導範圍，但仍要注意報導必要性，不得超出合理範圍。

第二類是商業使用。把被攝者影像用在廣告、商品包裝、行銷宣傳，原則上要取得書面同意（肖像授權書），寫明使用期間、地域、媒介，以及是否限於特定產品。

第三類是藝術創作，例如以路人為主角的紀實系列、以特定人物為靈感的繪畫。它介於新聞與商業之間，法院傾向個案衡量：創作意圖、表現手法、被攝者能否被辨識、使用方式是否讓被攝者難堪。

公開展覽或出版前，對於可辨識的特定人物，盡量取得同意或適度模糊處理。

第四類是未成年人，要格外謹慎，使用前應取得法定代理人（通常是父母）的書面同意。校園活動、兒童藝術營、社區紀實計畫，建議建立完整的同意書制度，對未取得同意者做遮蔽處理。

影像上了社群媒體，權利關係會受到平台使用條款影響。Instagram、Facebook、X（原 Twitter）、TikTok 等平台的條款，通常要求使用者授予平台全球性、非專屬、免權利金、可再授權的使用權，讓平台能呈現、散布與推廣內容。

換句話說，作品一上傳，就在一定範圍內允許平台與其合作夥伴使用。

但這個授權有界線。平台條款不會自動授權給其他使用者。轉貼、下載、二次製作社群上的影像，仍要取得原作者授權。

常見的「從 Instagram 下載圖片放到自己網站」，在法律上構成重製與公開傳輸；即使原圖公開、即使註明出處，也不等於取得授權。

創作者公開影像前，可以先想：能否接受平台條款的廣泛授權？能否接受作品被複製、改作、做成迷因？不能接受的話，發布時加上明確的權利聲明、限制下載，或選擇隱私設定較嚴的平台。

使用者看到喜歡的影像，正確做法是用平台內的分享功能轉貼原貼文，而不是下載後重新上傳。

技術跑得快，法律跟得慢。AI 生成、深度偽造、社群傳播，都還在著作權與肖像權法理追趕的階段。

與其等法律明確，不如先建立內部判斷準則。每次使用影像前，先問三個問題：我有權使用嗎？使用方式合理嗎？出問題時，我說得清楚當初的判斷依據嗎？三題答得出來，風險就大幅降低。

常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