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法律 5] 表演藝術合約全攻略：團體、表演者、製作公司、節目單位的法律關係

每一場演出，燈光亮起之前，早已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所有人連在一起：合約、授權與責任分配。表演者、編導、製作人、行銷、票務、技術、場館、贊助方，各有自己的位置，也各有權利與義務。

表演藝術合約就是這張網的具體形式。合約清楚，演出能安穩發生；合約模糊，糾紛就會在謝幕之後慢慢延燒，牽動團體信譽、表演者權益與製作公司的資源規劃。

表演藝術的合約比一般商務合約複雜，原因有四：表演者既是創作者也是勞動者；作品既是當下的演出，也會透過錄影、串流延伸；收入同時靠票房與補助；疫情、颱風等不可抗力的影響也比多數行業大。以下依產業實務逐項拆解。

要釐清合約關係，先認識產業裡的核心角色。每一場演出的合約結構，都是這些角色之間權利義務的交叉。

圖表

表演藝術產業的核心角色

角色	法律地位	主要法律議題
表演團體（劇團、舞團、樂團）	多以財團法人、社團法人或公司形式存在，對外為演出契約的主體	團員勞動關係、IP 歸屬、補助申請、稅務處理
個別表演者	依角色定位，可能是團員（僱傭）、客座（承攬）或自由接案者	演出費、表演人著作權、肖像權、職業傷害、勞健保
製作公司	商業性製作的主體，承擔投資與風險	票房分潤、演出風險、智財投資、跨團合作
節目單位（主辦方）	邀請並承辦演出活動的單位	演出契約、政府採購法適用、補助結合
場館	提供演出空間的主體	場地租賃、安全責任、技術支援、票務
編導／創作者	劇本、編舞、作曲等創作的著作人	著作權授權、創作費、衍生使用
技術工作者（燈光、音響、舞美）	提供專業技術服務的承攬人或受僱人	承攬契約、技術安全、智財貢獻

一、演出費結構：保證金、出場費、票房分潤

演出費怎麼算，決定表演者與製作方之間的利益分配。常見的計算方式有四種：

• 固定酬勞制：不論票房，演出費固定。多用於受邀客座、政府採購演出、補助案。
• 票房分潤制：依票房收入按比例分配。多用於商業演出、長期駐演。
• 保證金加分潤制：製作方先保證基本金額，超出部分再依票房分潤，是常見的折衷方案。
• 階梯式分潤：依票房達成率設定分潤級距，可以鼓勵表演者一起投入行銷。

不論採哪一種，合約都要寫清楚票房的計算基礎（含稅或未稅、是否扣除手續費與場地費）、分潤比例與順序、結算時點、票房不足時怎麼辦、退票如何處理，以及帳務透明與查核權。

最常見的爭議是「票房」的定義：含稅還是未稅？要不要扣信用卡手續費？建議在契約中附一個具體數字的計算範例，避免各說各話。

二、表演人權利之授權範圍（著作權法第 7 條之 1）

我國把表演本身當作獨立的著作保護，沒有採取外國的「鄰接權」制度。表演人（演員、舞者、歌手、演奏者等）對自己的表演享有著作權，這是表演藝術合約中最容易被忽略、卻最有長期價值的權利。

依著作權法第 7 條之 1，表演人對既有著作或民俗創作的表演，以獨立之著作保護。主要權利包括：以錄音、錄影或攝影重製其表演（第 22 條第 2 項）、以擴音器等器材公開演出其表演（第 26 條第 2 項）、現場表演的公開播送（第 24 條）；表演經重製於錄音著作者，另有公開傳輸、散布及出租權（第 26 條之 1 第 2 項、第 28 條之 1 第 2 項、第 29 條第 2 項）。

表演的著作財產權，存續至公開發表後五十年（第 34 條）。

實務上最常見的爭議是：製作方錄影時說「僅供內部紀錄」，日後卻剪成宣傳影片或上架 YouTube。錄影本身就須經表演人同意；授權範圍約定不明的部分，依第 37 條第 1 項推定為未授權。建議契約把影像用途分成四個層次寫清楚：

• 內部存檔：僅供團體紀錄，不對外傳播。
• 限期宣傳：演出前後特定期間內用於行銷。
• 商品化：發行影音產品、串流上架、商業使用。
• 未來授權：是否允許 VR 等未來新興媒介使用。

圖表

一支演出影片背後的權利

權利人	可能享有的權利	依據
表演人	錄音、錄影或攝影重製其表演的權利	著作權法第 7 條之 1、第 22 條第 2 項
劇作家、編舞者、作曲者	劇本（語文著作）、舞蹈（戲劇、舞蹈著作）、音樂（音樂著作）的著作權	著作權法第 5 條第 1 項
錄影製作者	影片具有原創性時，享有視聽著作的著作權	著作權法第 5 條第 1 項第 7 款
劇照攝影師	照片的攝影著作權	著作權法第 5 條第 1 項第 5 款
舞台美術、服裝設計師	設計具有原創性時，可能享有美術或圖形著作權	著作權法第 5 條第 1 項
入鏡者	肖像權（人格權）	民法第 18 條、第 195 條

權利實際歸屬，仍依著作權法第 11 條、第 12 條及契約約定判斷。任何後續利用，都要先確認上述各方的授權是否到位。

三、肖像權（民法第 18 條、第 195 條）

肖像權和表演人的著作權是兩種不同的權利。肖像權屬於人格權：未經本人同意，原則上不得把他人肖像用於商業宣傳或公開展示，否則被害人可以依民法第 18 條請求除去侵害，並依第 184 條、第 195 條請求賠償。

合約處理肖像權時，應寫明：可使用的範圍（節目單、海報、社群媒體、後續宣傳）、使用期間（只限演出期間，還是包含日後）、使用方式（修圖、合成、商品化的限制）、是否包含演出影像中的肖像，以及未經同意修改肖像的違約責任。

建議肖像授權獨立成一個條款，並區分「演出宣傳期間使用」與「永久使用」。禁止以 AI 生成或深度偽造方式使用肖像，也應一併寫入。

四、衍生 IP 之權利歸屬

一齣製作會衍生劇本、編舞、音樂、舞台美術、服裝設計、影像紀錄等多種 IP（智慧財產），每一項的歸屬都要在製作前規劃好。

原則上，實際創作的人是著作人。例外是受僱人在職務上完成的著作，以及出資聘請他人完成的著作，這兩種情形依著作權法第 11 條、第 12 條處理，契約約定的影響很大。

圖表

職務著作與出資聘請著作的歸屬

情形	誰是著作人	著作財產權歸誰
受僱人於職務上完成（第 11 條）	受僱人；但契約可約定以雇用人為著作人	雇用人；但契約可約定歸受僱人
出資聘請他人完成（第 12 條）	受聘人；但契約可約定以出資人為著作人	依契約約定；未約定者歸受聘人，出資人仍得利用該著作

資料來源：著作權法第 11 條、第 12 條。製作公司若只出資、未參與創作，又未以契約約定，原則上無法取得著作財產權。

表演人對自己的表演另享有著作權。製作公司若只是投資方，要透過契約取得授權或受讓權利。

建議劇團、舞團在每次新製作前開一次「權利會議」，把各方的創作貢獻與權利歸屬寫成書面，特別是日後可能巡演、改編、授權或跨域合作時。

五、不可抗力與演出取消

表演藝術對不可抗力特別敏感。疫情、颱風、政府禁令、場館事故，都可能讓演出取消或延期。不可抗力條款應寫清楚：

• 不可抗力的定義（疫情、政府禁令、天災、罷工、戰爭、恐怖攻擊等）
• 取消後演出費如何處理
• 延期由誰決定日期、表演者能否拒絕
• 已支出的製作費用如何分擔、已售出的票券如何處理
• 各方賠償責任的上限與保險的適用

合約沒有約定時，回到民法：因不可歸責於債務人之事由致給付不能，債務人免給付義務（第 225 條第 1 項）；不可歸責於雙方致一方給付全部不能者，他方免為對待給付，已付款項可依不當得利請求返還（第 266 條）。是否「不可歸責」常有爭議，因此強烈建議所有演出合約都補上完整的不可抗力條款，並評估投保相關保險分散風險。

六、勞動關係定性：僱傭、承攬、委任

表演者與團體或製作公司的關係，名稱不是重點，實際怎麼運作才是。同一位表演者，可能因工作方式不同而落入不同類型，勞健保、稅務與勞動保障也隨之不同。

圖表

僱傭、承攬、委任的差別

類型	核心特徵	常見情形	主要法律效果
僱傭／勞動契約	在他人指揮監督下提供勞務，具從屬性（勞動基準法第 2 條第 6 款）	劇團固定團員、樂團駐團演奏者	適用勞動基準法，雇主負職業災害補償等義務
承攬	以完成一定工作為目的，工作完成後給付報酬（民法第 490 條）	客座演出者、單檔節目參演者	依契約與民法承攬規定處理
委任	受託處理事務，重在專業判斷，不以完成特定結果為必要（民法第 528 條）	編導委任、特約藝術指導	依契約與民法委任規定處理

多數客座表演者屬於承攬，但「假承攬、真僱傭」並不少見。實際上具有人格、經濟與組織上的從屬性時，即使契約名為承攬，仍可能被認定為勞動契約，雇主因此要負勞動法上的強制義務，例如職業災害補償與勞健保投保。簽約時應依實際工作方式審慎判斷。

七、職業安全與保險

表演藝術高度投入身體，受傷風險比一般工作高。表演者受傷時，誰要負責，主要看三件事：

• 表演者與對方的關係：屬勞動契約者，雇主應依勞動基準法第 59 條負職業災害補償責任。
• 場地有無安全欠缺：建築物或其他工作物所致損害，由工作物所有人依民法第 191 條負責。這是推定過失責任：所有人證明設置或保管並無欠缺，或已盡相當注意，就可以免責。場館經營者若非所有人，則可能依民法第 184 條或契約負責。
• 製作方有無盡到安全注意義務：舞台設計、特技指導、事前安全演練是否到位。

實務上強烈建議：為表演者投保意外險與醫療險、在合約中明定「演出意外」的責任分配、由專業安全管理人員監督，排練與演出都備有應變計畫。

邀請外國表演者或出國演出，除了一般演出合約的事項，還要多處理以下議題：

• 工作許可：雇主聘僱外國人在我國從事藝術及演藝工作，屬就業服務法第 46 條第 1 項第 6 款的工作類別，應依規定申請許可。
• 準據法與管轄：明確約定適用哪一國法律、由哪裡的法院或仲裁機構處理，避免爭議發生時無從執行。
• 稅務：支付非居住者報酬，依所得稅法辦理就源扣繳。
• 跨境匯款：依管理外匯條例及相關申報規定辦理。
• 保險的跨國效力：表演者本國的保險，可能不涵蓋演出地發生的意外。
• 著作權的跨國保護：依著作權法第 4 條，外國人著作在我國首次發行，或依條約、協定（例如我國加入的世界貿易組織 TRIPS 協定）或其本國法令、慣例互惠保護時，受我國著作權法保護。
• 邊境風險：疫情、戰爭、外交因素都可能使表演者無法入境，應在不可抗力條款中特別約定。

表演藝術的本質，是一群人共同創造的當下。這個當下能成立，靠的是制度：合約、法律，以及每一份清楚劃定的權利義務。合約不是束縛創作的繩索，而是讓創作可以放心向外延伸的地基。

表演藝術是一個生態系，團體、表演者、製作公司、節目單位、場館都需要彼此理解與信任，而法律讓這份信任得以穩定存在。和鼎律師事務所長年協助表演藝術團體、文化機構與獨立表演者處理契約規劃、爭議解決、跨國合作與版權管理，期待每一場演出都能在堅實的法律基礎上自由發生。

常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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