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法律 13] 藝術勞動的法律保護：保險、職災、工會與勞動條件

藝文工作者接下一份工作時，簽的可能是勞動契約，也可能是承攬或委任契約；合約上的名稱，與實際的工作方式也未必一致。實務上最常見的法律關係，是下面三種。

第一是受僱的勞工：受雇主僱用、在對方指揮監督下工作、領取工資。勞動基準法把這種具有「從屬性」的契約稱為勞動契約（勞動基準法第 2 條第 6 款）。從屬性的意思是：工作時間、地點與做法都由對方決定，自己就像組織裡的一員。劇場行政人員、博物館研究員、出版社編輯，多屬此類。

第二是承攬或委任：承攬是一方為他方完成一定的工作，完成後收取報酬（民法第 490 條）；委任是受託處理一定事務（民法第 528 條）。委託創作的藝術家、單次受邀的講者、個人接案的設計師與攝影師，多屬此類。這類工作者自己決定怎麼做、何時做，保有自主性，但不適用勞動基準法。

第三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名義上簽承攬，實際上受對方指揮監督、工時固定、收入主要來自同一個對象。學理上有人稱為「類勞工」，但現行法並沒有這個獨立身分。發生爭議時，法院看的是實際工作中的從屬性程度；合約寫「承攬」，仍可能被認定為勞動契約。不少劇團演員、舞者、樂團團員與長期合作的影像工作者，落在這一帶。

身分不同，可以主張的保障差很多。下表整理三種情形各自適用的制度：

藝文工作者能享有哪些法律保障，取決於和對方實際上是什麼法律關係，而不是合約封面寫了什麼名稱。所以簽約前，建議先問清楚這份工作是「僱傭」還是「承攬、委任」，並請對方寫進合約。若實際工作方式和合約寫的不一樣，保存排班表、工作指示、對話紀錄，日後才有機會依實際關係主張權利。

我國目前沒有專為藝文工作者制定的勞動保障專法。藝文工作者的保障，由一般勞動法令，加上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第三章「權益保障」共同構成。

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所稱的「文化藝術工作者」，指從事文學、視覺藝術、表演藝術、音像、出版、文化資產保存等文化藝術事務的人員（第 3 條），範圍很廣，不限於受僱者。第三章對這些工作者的保障，分為下列四項：

• 遵守勞動法規（第 8 條）：文化藝術事業應遵守各項勞動法規，保障文化藝術工作者的勞動權益；勞動權益保障條款的內容由文化部定之。
• 協助加入保險（第 9 條）：文化部得輔導職業工會，協助文化藝術工作者加入勞工相關保險；所得未達一定標準者，必要時得補助或協助其參加社會保險。
• 藝文採購的商業保險（第 10 條）：廠商承辦政府機關、公立學校、公營事業的藝文採購，應為與廠商直接訂約、但未能投保職業災害保險的勞務提供者，投保含傷害、失能及死亡保障的商業保險。
• 契約指導原則（第 12 條）：文化部應訂定承攬、委任契約指導原則，內容包括契約審閱期間、著作權約定、經紀授權與保險等事項。文化部已據此訂有《文化藝術工作者承攬暨委任契約之指導原則》。

指導原則是供雙方簽約時參考的標準，本身不是強制規定；但雙方把相關內容寫進合約後，就成為彼此必須遵守的約定。

對藝文工作者而言，實際可做的事有三件：確認自己屬於哪一種身分；未受僱者經由職業工會投保勞保與職災保險；簽約前對照指導原則，檢查審閱期、報酬、著作權與保險條款。對委託機構與業主而言，則是遵守勞動法令、藝文採購案依法投保商業保險，以及讓契約內容符合指導原則。

藝文工作的職業災害風險常被低估。劇場高空作業、舞蹈傷害、長期姿勢造成的職業病、戶外拍攝與佈展的意外，實務上都不少見。

受傷之後能向誰主張什麼，取決於兩件事：自己的身分，以及有沒有投保。可以主張的途徑大致分成四個層次：

勞工職業災害保險及保護法自民國 111 年 5 月 1 日施行，原本的職業災害勞工保護法自此不再適用，勞工保險條例中有關職業災害保險的規定也不再適用（同法第 106 條、第 107 條）。過去在勞保底下的職災給付，現在改由勞工職業災害保險辦理。

承攬、委任的藝文工作者，原則上不能主張勞動基準法的雇主補償。但若實際工作受對方指揮監督，被認定為勞動契約，就可以依受僱勞工的地位主張。已經由職業工會加保的接案者，執行職務受傷也可以申請職災保險給付。

職災保險與雇主補償都有一定的計算標準，重大傷害造成長期失能時，實際補償可能不夠。建議依工作內容另外投保意外險、醫療險或失能險，補上缺口。

業主與委託機構的重點則在事前預防：工作環境風險評估、安全規範與訓練、保險投保、緊急應變程序、事故紀錄。依職業安全衛生法，在事業單位工作場所受指揮監督工作的人員，即使不是員工，也比照勞工受到保護（第 51 條第 2 項）。

工會法把工會分成企業工會、產業工會、職業工會三種（工會法第 6 條）。職業工會結合相關職業技能的勞工，以同一直轄市或縣（市）為組織區域。藝文工作者跨機構接案，最常加入的就是職業工會。

近年藝文界的工會運動日漸活絡，紀錄片、劇場技術、表演等領域陸續有職業工會成立，從個案爭議的協助、合理工時與報酬的倡議，到安全工作環境的監督，逐步形成藝文勞動的集體聲音。

集體協商由團體協約法規範。勞資一方提出協商時，他方無正當理由不得拒絕（團體協約法第 6 條第 1 項）。但職業工會要取得協商資格，會員受僱於協商對方的人數，必須超過對方所僱用同類職業技能勞工的二分之一（同條第 3 項第 3 款）。

藝文職業工會的會員多是無一定雇主的接案者，這個門檻不容易達到。所以實務上，職業工會更常透過倡議、提供契約範本、辦理在職教育、協助個案爭議與政策溝通發揮作用。對藝文工作者來說，職業工會最實際的功能，是作為投保單位與提供諮詢；集體協商則有法律門檻，要另外評估。

對機構與業主而言，工會不必視為對立的力量。與工會溝通，可以掌握行業的真實工作條件、提早處理潛在爭議；拒絕對話，反而常讓爭議拖得更久。

「為熱愛而工作」不應成為放棄基本勞動保護的理由。文化藝術勞動和其他勞動一樣，需要合理的報酬、安全的工作環境、可負擔的保險與退休保障，以及面對不公時的集體聲音。

現行法沒有藝文勞動專法，但勞動法令、職災保險與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已提供一定的保障。關鍵在於工作者知道自己的身分與可用的制度，業主依法投保、照指導原則訂約。本所長期關注藝文勞動議題，願協助藝文工作者與機構把這些保障落實到每一份合約與每一個工作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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