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法律 15] 跨國藝文授權與比較法:日本、美國、歐盟著作權對比

日本著作權制度有兩個特色與我國差異明顯：集體管理很成熟，以及法人可以直接成為著作人。

先說集體管理。集體管理團體是代替大量權利人統一授權、收費、分配的組織。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JASRAC）、日本文藝家協會、日本寫真著作權協會等團體，長期扮演授權的中央窗口。電視台、餐廳、平台等使用者向團體取得概括授權，就能使用該團體管理的作品，省下逐一洽談的成本。

台灣藝文工作者進入日本市場，可以先想三件事：

第一，作品是否值得交由日本的集體管理團體管理？好處是使用機會更廣，代價是放棄部分自行授權的空間。第二，與日本夥伴的合約，有沒有處理到集體管理團體的權利？第三，發生使用爭議時，能否透過團體處理？

有一定商業規模時，透過經紀代理與集體管理團體進入日本市場，通常比自己逐案處理有效率。

再說職務著作，也就是員工在工作上完成的作品，著作人是誰。

日本著作權法第 15 條第 1 項規定：依法人或其他雇用人的提議，由從事其業務的人在職務上完成、並以該法人名義公表的著作，除作成時的契約、工作規則另有規定外，以法人為著作人。這時著作人格權與著作財產權都歸法人。電腦程式不以法人名義公表為必要（同條第 2 項）。

我國著作權法第 11 條的原則正好相反：受雇人在職務上完成的著作，以受雇人為著作人，著作財產權歸雇用人；但契約可以約定以雇用人為著作人，或約定著作財產權歸受雇人。沒有這種約定時，著作人格權仍在實際創作的員工身上。

跨國合作常在這裡誤會。日本企業習慣認為員工設計師、攝影師的作品「著作人就是公司」，但在台灣若沒有契約約定，創作人仍享有著作人格權，後續修改、署名等使用方式就會受限。

實務建議：跨台日的職務創作合約，應寫清楚著作人是誰、著作人格權如何行使（例如約定不行使）、適用哪一國法律，以及爭議怎麼處理。

美國著作權法對全球實務影響最大，有三個特色和我國不同：合理使用、工作著作、登記制度。

第一是合理使用（Fair Use）。合理使用是指在一定條件下，未經授權利用他人作品也不算侵權。美國著作權法 17 U.S.C. § 107 列出四項判斷因素：利用的目的與性質、原著作的性質、利用的份量與比例、對市場的影響，與我國著作權法第 65 條第 2 項相近。美國法院累積大量判決，使判斷較有脈絡可循。

其中「轉化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指利用者賦予原作新的目的或意義，過去讓藝術改作、評論引用得到較大的空間。不過美國最高法院 2023 年 Andy Warhol Foundation v. Goldsmith 案已限縮這個概念：只加入新的美感或意義還不夠，要看這次利用的目的是否與原作實質不同。AI 訓練是否屬合理使用，目前仍由各級法院個案判斷，尚無最高法院定論。

第二是工作著作（Work Made for Hire）。依 17 U.S.C. § 101，工作著作只有兩種：一是受雇人在職務範圍內完成的作品；二是特別委託、且雙方簽署書面明示為工作著作的九類作品，即集合著作的一部分、電影或其他視聽著作的一部分、翻譯、補充著作、編輯著作、教材、測驗、測驗答案、地圖集。

不屬於這九類的委託創作，即使雙方約定「為工作著作」，著作權仍歸創作人。台灣公司委託美國設計師創作廣告、插畫、攝影，若不在九類之內，應另以書面約定著作權讓與，不能依賴工作著作條款。

第三是登記制度。美國與我國一樣，作品完成就享有著作權，不必登記；但向美國著作權局（U.S. Copyright Office）登記，有兩個實際效果。

一是美國作品須先登記才能起訴（17 U.S.C. § 411(a)）；在美國以外首次發行的外國作品，不受這項限制。

二是能否請求法定賠償與律師費（17 U.S.C. § 412）。法定賠償是不必證明實際損失、由法院在法定範圍內酌定的賠償。要請求法定賠償與律師費，須在侵權開始前完成登記；已發行的作品，在首次發行後三個月內登記也可以。法定賠償每件作品 750 美元至 3 萬美元，故意侵權最高可提高到 15 萬美元（17 U.S.C. § 504(c)）。

有意經營美國市場的台灣創作者，重要作品宜及早登記。

歐盟沒有一部統一的著作權法，而是以多項指令與規則整合各會員國法律，形成單一數位市場的著作權框架。

對藝文工作者影響最大的是 2019 年的《數位單一市場著作權指令》（DSM 指令）：第 17 條加重線上內容分享平台的責任；第 14 條規定，已進入公共領域的視覺藝術作品，其重製物原則上不再產生新的著作權；第 15 條賦予新聞出版者新的權利。

另一個特色是資料庫特別權（sui generis right），我國沒有類似制度。1996 年資料庫指令規定，資料庫製作人在取得、查核或呈現內容上有實質投資時，即使個別內容不受著作權保護，整體資料庫仍享有 15 年的特別保護。

這對博物館、圖書館、學術機構的數位典藏很重要。台灣機構若向歐盟使用者開放資料庫，應了解這套制度，並在使用條款中寫清楚利用範圍。

2024 年通過的《歐盟人工智慧法》（AI Act）也影響藝文領域。通用 AI 模型的提供者，須訂定遵守歐盟著作權法的政策，並公開訓練內容的摘要（第 53 條第 1 項第 3、4 款）；深度偽造內容須揭露為人工生成（第 50 條）。

在歐盟，文字與資料探勘（包括 AI 訓練）原則上可以不經授權進行，但權利人可以依 DSM 指令第 4 條第 3 項「明確保留」，也就是選擇退出（opt-out）。公開在網路上的作品，保留須以適當方式為之，例如機器可讀的方式。

台灣創作者若希望作品不被用於 AI 訓練，可以在自己的網站與作品檔案中，以機器可讀的方式（例如網站設定、作品元資料）清楚聲明保留。實際效果仍要看個案與各國實務發展。

跨國授權合約的難題集中在三個層次：適用哪國法律、在哪裡解決爭議、贏了能不能執行。

第一是準據法，也就是合約適用哪一國的法律。常見選擇有授權方所在地法、被授權方所在地法，或第三地法律（例如新加坡法、英國法）。準據法影響合約怎麼解釋、義務怎麼履行、違約怎麼救濟，應依雙方議價力量與爭議可能性評估。

第二是爭議解決方式：約定由某國法院管轄，或約定仲裁。仲裁是雙方合意交由中立仲裁人判斷、不經法院審理的程序。

法院程序較熟悉，但外國判決能否在他國承認，限制較多。仲裁的優點是中立、保密、程序彈性，缺點是費用較高。多數國家依《承認及執行外國仲裁判斷公約》（紐約公約）承認外國仲裁判斷；我國不是紐約公約締約國，外國仲裁判斷在我國須依仲裁法第 47 條以下聲請法院裁定承認，我國的仲裁判斷在外國能否執行，則依當地法律判斷。

跨國授權合約選擇仲裁時，常約定在香港、新加坡、斯德哥爾摩等仲裁機構成熟的地點進行，簽約前仍應確認對方資產所在國能否承認該仲裁判斷。

第三是執行。即使勝訴，對方在我國沒有財產，或外國判決不符我國承認要件（民事訴訟法第 402 條，例如雙方國家間無相互承認），執行仍然困難。

重大授權合約可以考慮：要求對方提供銀行保證或母公司保證、提高預付款比例、約定違約時可暫停履行、事先評估對方在我國或第三國的可執行財產。

比較法的價值，不在決定哪一國的法律最好，而在看清我國法律的特色與不足。

日本的集體管理體系成熟，我國仍在發展；美國的合理使用判決豐富，我國累積較少；歐盟有資料庫特別權，我國沒有類似立法。每一項比較，都是檢視我國藝文法制的鏡子。

對藝文工作者，比較法的實際用處有三個：進入外國市場時，不直接套用台灣經驗，先理解當地法律邏輯；引進國際概念時，判斷是否適合台灣；在跨國談判桌上，看出對方依賴的法律前提，提出對自己有利的修正。

藝文法律系列從第 1 篇走到第 15 篇，目的不是讓讀者成為法律專家，而是讓藝文工作者、機構經營者、政策推動者面對自己的議題時，具備找到正確問題的能力、辨識關鍵風險的眼光，以及與律師有效溝通的語言。法律不是藝術的對立面，而是讓藝術在複雜世界中持續流動、被信任的基礎建設。

常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