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採購的契約裡，常見的著作權條款只有一句「成果歸機關所有」。承辦人寫下這句話時，想的多半是機關出了錢，成果自然由機關使用；可是等到成果要再利用，雙方才發現這句話並沒有回答誰是創作者、誰能使用作品、誰能要求署名。著作權法把這幾個問題分成三層處理，「付錢的人」「掛名的人」「有權使用的人」，在法律上可能是三個不同的人。契約如果只寫「成果歸機關所有」，等於把三件事混成一件，日後最容易出問題。以下依序說明這三層。

第一層是著作人，也就是法律上認定的創作者。著作人於著作完成時就享有著作權，不需要登記（著作權法第 10 條）。出資聘請他人完成的著作，以受聘人為著作人，但契約可以約定以出資人為著作人（第 12 條第 1 項）。

第二層是著作財產權，也就是重製、公開展示、公開傳輸、改作等「使用作品」的權利。受聘人為著作人時，著作財產權依契約約定歸受聘人或出資人；沒有約定的，歸受聘人享有，出資人得利用該著作（第 12 條第 2 項、第 3 項）。著作財產權可以全部或部分讓與，也可以授權他人利用（第 36 條、第 37 條）。

第三層是著作人格權，包括公開發表、姓名表示與禁止不當改變的權利（第 15 條至第 17 條）。它專屬於著作人本身，不得讓與或繼承（第 21 條）。所以即使機關買下全部著作財產權，創作者仍然有權要求署名、反對作品被竄改到損害名譽。

藝文採購在這三層之上，還有兩部特別規範。文化藝術採購辦法第 17 條規定，機關經評估有利用著作財產權需要時，以取得授權為原則；文化藝術工作者及事業著作權保障辦法（以下簡稱保障辦法）第 8 條進一步規定，以取得「非專屬授權」為原則，第 9 條規定成果原則上以廠商或實際創作人為著作人。

另有兩條常被忽略的規定，對雙方都很重要。著作財產權讓與或授權的範圍，約定不明的部分，推定為未讓與、未授權（著作權法第 36 條第 3 項、第 37 條第 1 項）。保障辦法第 7 條也規定，著作權約定宜以書面為之，有疑義時應作有利於文化藝術工作者的解釋。沒寫清楚的部分，機關通常就不能用。

機關委託外部創作者，大致有兩種樣貌。一種是請藝術家為展覽、出版或影像計畫創作作品，成果本身具有獨立的藝術價值，創作者日後也會想繼續使用；另一種是請設計團隊製作主視覺、海報或識別系統，成果只為機關自身使用。兩者都由機關付費，保障辦法對權利安排的態度卻不相同，分界在於成果是不是「專為機關需求」而產生。也因此，委託藝術家創作，原則上取得授權即可；委託設計專屬於機關的識別物，才有理由取得著作財產權。以下分別說明。

一、委託創作：展覽作品、裝置、文字與影像

機關委託藝術家為特展創作作品，或委託團隊製作沉浸式影像、出版專書，成果常具有獨立的藝術價值，創作者也會希望日後收錄作品集、參加其他展覽。這類情形，以非專屬授權處理最合乎保障辦法的設計。

非專屬授權是否夠用，取決於範圍寫得完不完整。實務上可以約定機關在不限時間、地域的範圍內，為特定目的重製、公開展示、公開傳輸及出版。授權名目雖然較窄，可用空間其實很寬。

最常見的疏漏是沒有預想後續用途。成果日後會不會移地或出國展出？會不會更新內容、改成其他語言版本？會不會做成教材或放上網路？這些在寫需求說明書時就要問，因為答案會直接決定授權條款要勾哪幾項。保障辦法第 19 條、第 20 條也要求機關預先評估成果可能產出的著作與利用方式，並在公告的契約稿中揭露。

另外要分清「作品原件」與「著作權」。機關買下一件雕塑或畫作，取得的是物的所有權；原件所有人可以公開展示原件（著作權法第 57 條），但要印成畫冊、做成商品，仍需要著作財產權人的授權。

二、委託設計：主視覺、海報、識別系統

活動主視覺、場館識別、文宣設計，通常只為該機關使用，也不會再提供他人。這類成果符合保障辦法第 8 條第 1 項第 1 款「專為機關之需求而採購」，得約定由機關取得部分或全部著作財產權，或取得專屬授權。

值得參考的約定方式是「廠商為著作人、機關為著作財產權人」。機關取得完整的利用權能，實際創作的人保有著作人身分，兩邊都照顧到，也符合著作權法第 12 條第 2 項的架構。機關取得權利後，廠商或創作者若要為教學、研究、著述等非營利目的使用，得向機關申請無償利用（保障辦法第 10 條）。

設計案還有兩件事要寫進契約。其一是原始檔與第三方素材：字型、圖庫照片、圖示的授權條件，往往比設計本身更窄。其二是修改權限：主視覺日後要延伸成不同尺寸、改換年度字樣，屬於改作，應事先約定可調整的範圍與是否需經設計者確認，避免觸及著作人禁止不當改變的權利（著作權法第 17 條、保障辦法第 4 條第 4 項）。

機關委託團隊演出，活動結束後常希望把當天的影像留下來，剪成宣傳片、放上官網，或發行影音。這時要處理的，已經不只是一份演出合約。錄下一場演出，至少同時涉及表演人、曲目或劇本的作者，以及影片製作者三方的權利，每一方的授權範圍都可能不同；其中影片裡用到的現成音樂，通常是授權最窄、最常卡住再利用的一環。

表演人對既有著作或民俗創作的表演，以獨立的著作受保護（著作權法第 7 條之 1）。表演人專有以錄音、錄影或攝影重製其表演的權利（第 22 條第 2 項），也專有就錄製在錄音著作中的表演公開傳輸的權利（第 26 條之 1 第 2 項）。所以機關委託團隊演出時，演出合約若沒有寫到錄影、直播與事後上網，就不能當然錄製或放上網路。

表演背後的曲目、劇本與編舞，各有其著作權人。演出團隊取得的演出授權，常只涵蓋特定場次的現場公開演出（第 26 條），不包括錄影後的發行或上網。錄影完成的影片本身是視聽著作，錄音是錄音著作（第 5 條），若委託拍攝，同樣依第 12 條決定歸屬。

因此，表演類採購宜依用途區分：演出與藝術創作部分以授權為主，針對當次活動取得即可；已知的後續利用，例如演出後要發行影音或剪輯成宣傳片，在簽約時就一併寫進授權範圍。機關也可依保障辦法第 5 條第 3 項，要求廠商提出已取得音樂、影像等第三方素材授權的證明，並依第 22 條約定由廠商擔保未侵害他人著作權。

展覽開幕前後，機關常委託攝影師拍攝展場與展品，作為畫冊、網站與文宣的素材。付了攝影費、拿到照片檔案，承辦人往往以為照片就能自由使用。其實一張展場照片裡同時存在兩組權利：照片本身的攝影著作，以及照片中被拍到的展品的著作權。委託攝影時兩組都要處理，但機關常只買下前者，卻忘了後者。

攝影師拍攝的展場照片，可以成立攝影著作（著作權法第 5 條），歸屬依委託契約與第 12 條決定。另一方面，以攝影方式重製他人作品，本身就是著作權法上的「重製」（第 3 條第 1 項第 5 款）。展品仍在保護期內的，照片要用於畫冊、網站或文宣，就需要展品權利人的授權；原件所有人為解說而在說明書內重製，則屬法律容許的例外（第 57 條第 2 項）。

典藏品的高階掃描、3D 數位模型，則是另一種情境。這類成果與機關核心典藏直接相關，日後要反覆用於展示、教育與文創，取得完整權利通常較為划算，也能避免廠商在外自行重製販售。即使如此，仍應依保障辦法第 6 條給付合理對價，並依第 21 條辦理財產登帳或妥適管理。

年代較久的作品，要先查保護期。著作財產權原則上存續至著作人死亡後五十年（第 30 條）；攝影、視聽、錄音及表演，存續至公開發表後五十年（第 34 條）。保護期屆滿後可以自由利用，但著作人死亡後，著作人格權仍受保護（第 18 條）。法律上不必徵詢家屬時，推出複製品或衍生商品前多問一句，往往能避免情感上的爭議。

仍在保護期內、卻找不到權利人的作品，為製作文化創意產品，可在已盡一切努力後，向著作權專責機關釋明並申請許可授權、提存使用報酬（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第 24 條）。涉及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的部分，另有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條例，授權範圍約定不明時同樣推定為未授權（該條例第 13 條），宜及早與族人接觸並尊重部落的程序。

展覽落幕、契約結案，成果檔案交到機關手上，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成果如果結案後就收進倉庫或硬碟，權利雖然取得了，卻沒有發揮作用。保障辦法第 23 條因此要求機關定期盤整、妥善管理，並視成果內容建立活化機制，方式包括出版、出租、對公眾授權利用、委託發行、合作設計與代工製造；機關並得公開可供利用的權利資訊，訂定授權申請要點與計價基準。也就是說，機關取得的著作財產權或授權，不能取得了就擺著，取得之後還有管理與活化的責任。

本所協助機關處理藝文採購著作權事務時，觀察到幾種運作良好的做法：

• 開放與授權分兩軌。典藏品的數位影像可以採開放授權供大眾取用；機關以採購委製、已投入對價的出版品、影音與文創成果，則另依授權機制辦理，兩者不必互相遷就。
• 權利註記放進日常系統。由承辦同仁在典藏或數位資產管理系統中，逐筆記下作者、權利歸屬與可用範圍。人員會交接，紀錄不能斷。
• 量體大時，批次檢視加個案覆核。同一批來源、樣態一致的資料，先抽樣確認權利狀態後批次處理；日後有人申請利用時，再逐案檢視。
• 把「怎麼用」先做給人看。只把高解析度檔案掛上平台，申請者通常不多；把文物紋樣整理成主題式素材、推出聯名示範案例，需求才會被帶出來。
• 授權稽核寫在前面。授權廠商有沒有超量製作、在海外販售，事後很難查核；授權規則應事先公開，以定型化契約約定數量、期間、回報義務與違約罰則。

權利不是取得越多越好。取得越多，盤整與管理的責任也越重，還可能壓縮創作者的空間。真正需要完整取得的，通常是與核心典藏直接相關、日後要反覆再利用的成果；其餘依實際用途取得「剛好夠用」的授權，既符合保障辦法的精神，也讓創作者更願意合作。

對創作者來說，活化也是機會。機關取得權利後，創作者可依保障辦法第 10 條申請利用；營利目的的利用，應載明授權期間、區域、權利範圍、用途與授權金，經機關同意簽約後才能使用。保障辦法施行前已約定由機關取得權利的舊案，創作者也可依第 23 條第 4 項，檢具資料向機關申請授權利用。

前面幾章依情境分別說明委託創作、委託設計、表演錄影錄音、展覽攝影與數位化的權利安排。實際的採購案卻很少只落在其中一類：同一件採購案，常同時產出影片、照片、主視覺與文字，各自的用途不同，權利安排也不必相同。為了方便簽約前逐項確認，下表把前面四類情境並排，承辦人與創作者可以逐列對照。

文化部另訂有「文化部取得藝文成果之著作財產權利對價支付要點」，並編印「文化藝術工作者及事業著作權保障作業參考手冊」，均公開於文化部文化藝術採購及著作權專區，承辦時可一併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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