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法律 7] AI 與契約法:智能合約、自動執行、機器決策的當事人意思

民法第 98 條規定：「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人起草的契約，可以從談判紀錄、往來文件、過去交易與產業慣例探求真意。AI 起草時，有些條款可能根本沒經當事人思考，只是 AI 依範本生成。這時，真意是什麼？

舉例來說：某份合約的不可抗力條款由 AI 從範本庫帶入，雙方都沒細看。日後發生爭議，依文字對甲方有利，依產業慣例對乙方有利，法院該採哪一種？

可以分兩層處理。第一層，看簽約前有沒有經過審閱確認。即使最初由 AI 生成，當事人簽約前完整審閱、討論、修改，通常就會被認為接受該內容為自己的意思。條款出自 AI 之手，並不改變這一點：只要當事人簽約前審閱確認，就是當事人的意思。

第二層，是未經人審閱、由系統自動生成並自動成立的契約。這類情況常見於自動化交易與平台條款，解釋時要特別謹慎。法院可能更重視產業慣例與誠信原則；若屬企業對消費者的定型化契約，條款有疑義時，應為有利於消費者的解釋（消費者保護法第 11 條第 2 項）。

實務建議：使用 AI 起草後，務必留下人工審閱紀錄，包括逐條確認、修改痕跡與討論紀錄，作為日後解釋真意的證據。重要條款可以在內部文件註明已經充分討論。

智能合約是把契約條件寫成程式，條件成就時自動執行，例如轉帳、釋放資產。它的法律性質學界討論多年，較多見解將它理解為「契約加上自動執行機制」的雙重結構。

常見的應用有：金融商品自動結算、NFT 與數位資產交易（付款與移轉同步完成）、供應鏈自動付款（確認交貨後付款）、保險自動理賠（觸發事件成立後給付）。各類應用各有特殊的法律考量。

核心法律議題有三個。

一、程式錯誤導致非預期的執行。「程式即法律」（Code is Law）的理念在現實中受到挑戰，2016 年的 The DAO 事件就是程式漏洞被利用的著名例子。較多見解認為，程式只是履行工具，仍應回到當事人的意思處理。

二、執行後難以回復。區塊鏈紀錄不易更改，錯誤執行後可能無法回復原狀。但這不代表法律上必須承認結果：當事人仍可依民法主張意思表示錯誤（第 88 條）、不當得利（第 179 條）等救濟。技術上則常以緊急停止、多方簽署、可升級的設計降低風險。

三、跨境管轄與準據法。參與者分散各國，管轄與準據法難以認定，應在搭配的書面契約中明確約定。

三個議題放在一起看，智能合約的程式碼是履行工具；契約是否成立、是否有效、爭議怎麼解決，仍適用民法。

越來越多契約用 AI 判斷履約：影像辨識判斷工程進度、自然語言處理分析客訴是否成立、感測器數據判斷食品保存環境。判斷結果可能直接影響付款、違約認定與保固。一方不服時怎麼辦？

AI 判斷的證據力，仍由法院依個案判斷，可能考量：訓練資料是否合適、判斷標準能否驗證、樣本選取是否合理、結果是否穩定、有無獨立第三方驗證、是否符合產業慣例。AI 的判斷不會因為出自 AI 就更可信或更不可信，所以契約要先寫清楚它的角色：約定 AI 判斷是「最終認定」、「初步判斷，可以挑戰」，還是「僅供參考」。

常見的契約安排有三種，整理如下表。

本所建議重要合約加入「AI 判斷異議條款」，寫明異議的提出期限、程序、舉證責任與解決方式。沒有這類條款，只能依民事訴訟的一般規則處理，成本高、時間長。

不可抗力是指簽約時無法預見、無法控制、無法避免的事件。我國民法沒有不可抗力的一般定義，主要透過兩條規定處理：因不可歸責於債務人的事由致給付不能，債務人免給付義務（第 225 條）；契約成立後情事變更、非當時所能預料，依原有效果顯失公平時，可以聲請法院調整（第 227 條之 2）。契約中的不可抗力條款，則是雙方事先約定這些情況怎麼處理。

不可抗力事由的範圍正在擴大，從天災人禍，逐步納入網路攻擊、供應鏈中斷、流行病與政府管制。AI 失控與模型偏差能否算在內，是新興的爭議。

如果 AI 失控屬於簽約時就應預見的常態風險，例如已知的模型偏差、已被警示的資料漂移，通常不構成不可抗力。如果是業界事前無從預見、突然出現的風險，例如模型規模擴大後出現未預期的有害行為，才可能構成。AI 失控能不能算不可抗力，關鍵因此在於簽約時能否預見、能否控制。

本所建議涉及 AI 服務的合約，把不可抗力條款細分為三部分：

一、傳統事由：天災、戰爭、政府管制等，依既有實務處理。二、AI 與技術相關事由：基礎模型無法預見的重大瑕疵、底層 AI 平台關閉、各國法規突變致服務無法繼續，另外約定履約調整、替代方案或終止。三、雙方的合作義務：事件發生時，雙方應合作減少損害、合理協商、共同尋找替代方案。

綜合以上討論，本所把 AI 時代的契約撰寫歸納為十項要點。

AI 介入越多，信任越脆弱；契約作為事前的信任安排，反而更重要。AI 時代的契約不能只套用過去的範本，要重新思考：意思表示如何形成、履行如何認定、責任如何分配、風險如何分攤。看似形式的條款，可能在爭議發生時決定結果。

本所建議企業：第一，涉及 AI 的重要合約，請熟悉 AI 法律的律師審閱；第二，建立內部的AI 合約範本庫，把上述十項要點寫成標準條款；第三，定期（例如每年一次）檢視既有合約的 AI 條款是否仍然合適。

常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