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法律 5] AI 與專利權:演算法可專利性、AI 發明人爭議

純粹的演算法不能申請專利；演算法結合具體技術手段、解決技術問題並產生技術效果時，才有機會。各國的共同底線是：抽象的數學公式、自然法則、純粹的心智活動不受保護。

我國專利法第 21 條把「發明」定義為「利用自然法則之技術思想之創作」。第 24 條另列不予發明專利的三類事項：動植物及生產動植物的主要生物學方法（微生物學之生產方法除外）、人類或動物的診斷治療或外科手術方法、妨害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

第 24 條沒有直接排除演算法，但智慧財產局（以下簡稱智慧局）依第 21 條的定義，在電腦軟體相關發明審查基準中要求申請標的具備「技術性」：解決具體技術問題、使用技術手段、產生技術效果。純粹的商業方法或抽象演算法，不符合發明的定義。

美國在 2014 年 Alice Corp. v. CLS Bank International 案建立兩步驟判準：第一步，判斷請求項是否指向抽象概念、自然法則或自然現象等法定例外；第二步，若是，再看請求項是否另含「顯著超越」（significantly more）該抽象概念的技術元素。Alice 案後，大量軟體與 AI 相關申請被認定為抽象概念；但能具體改善電腦運作或特定工業製程的 AI 發明，獲准機會較高。

對台灣企業的實務啟示：撰寫 AI 專利時要凸顯技術問題與技術效果的具體性。不要寫「一種預測客戶流失的演算法」，而要寫「一種利用特定神經網路架構提升伺服器運算效率的方法，藉由某結構在某條件下達到某效果」。說明書最好由同時具備電腦科學與專利專業的專利師撰寫。

目前主要國家都不承認 AI 是發明人，我國也一樣。指標案件是 DABUS 案：Stephen Thaler 博士開發的 AI 系統 DABUS 提出兩項發明（一種食物容器與一種閃光警示燈），Thaler 把 DABUS 列為發明人，向多國申請專利。

我國專利法第 5 條第 2 項規定，專利申請權人除本法另有規定或契約另有約定外，指發明人、新型創作人、設計人或其受讓人或繼承人。條文本身沒有寫「發明人須為自然人」，這是智慧局審查實務與法院判決形成的見解：發明人必須是對技術特徵有實質貢獻、從事精神創作的自然人。

背後的法理是：專利制度的目的（鼓勵人類創造、保障發明人權益、促進技術公開）以人為對象。若承認 AI 為發明人，專利權歸屬、報酬給誰、發明人的姓名表示權等制度設計都會失去著力點。短期內各國立場不太可能改變，但隨 AI 能力提升，調整壓力會持續累積。

人類利用 AI 完成的發明仍然可以申請專利，發明人是實際做出創造性貢獻的人。多數情況不是 AI 完全自主發明，而是人提出問題、AI 探索可能解、人再選擇與優化。關鍵在於人的貢獻到什麼程度。

美國專利商標局曾在 2024 年 2 月發布 AI 輔助發明的發明人認定指引，2025 年 11 月撤回並改發新指引：AI 只視為工具，發明人認定一律適用與一般發明相同的「構思」（conception）標準。我國目前沒有類似的專門指引。實務上建議完整保存研發紀錄，記下人在問題定義、參數設計、結果選擇與驗證上的具體貢獻，作為日後證明發明人身分與權利防禦的基礎。

AI 模型本身的技術也可以申請專利，但很多核心技術更適合用營業秘密保護。可申請專利的方向主要有三個。

方向一，演算法架構：特定的神經網路架構、訓練方法（例如新型損失函數）、模型壓縮技術，具備新穎性與進步性時可以申請。國際大型科技公司在這個領域積極布局。

方向二，資料前處理與特徵工程：特定的資料清洗、標註、增強、合成方法，若解決具體技術問題並產生技術效果，可以申請。這對醫療影像、自駕、金融風控等行業 AI 特別重要。

方向三，系統整合與應用：把 AI 模型與特定硬體、感測器、控制系統整合的方法，展現超出個別元件的整合效益時，可以申請系統專利，對物聯網、機器人、自駕車領域尤其有價值。

模型權重、提示詞工程訣竅、調校細節一旦公開就難以保護，因此許多企業選擇不申請專利，而以營業秘密搭配合理保密措施保護。本系列第 6 篇將深入討論。

有意建立 AI 專利組合的台灣企業，可以從四個面向著手。

第一，建立內部 AI 發明審查機制：研發中產生的 AI 技術，都經內部審查決定申請專利、作為營業秘密或公開發表，考量技術可否被反向分析、商業價值、競爭態勢與攻防需求。

第二，選擇跨國布局的市場：AI 專利的主要市場是美國、歐洲、中國大陸、日本、韓國。要注意我國不是專利合作條約（PCT）締約方，台灣企業不能以本國申請人身分直接提出 PCT 國際申請。常見做法是先在一國提出申請，再於 12 個月內依世界貿易組織會員間相互承認的優先權逐國申請；有海外子公司的企業，也可評估由設在 PCT 締約國的子公司擔任申請人。

第三，提升專利文件品質：AI 專利容易因撰寫不當被認定為抽象概念，應找具電腦科學專業的專利師合作，申請前做好先前技術檢索。第四，從戰略角度布局：不追求件數，而是區分核心技術專利、防禦性專利、攻擊性專利與交叉授權籌碼，各有不同思維。

專利制度誕生於工業時代，以個別的人類發明家為原型。AI 帶來的不只是技術細節的問題，而是對制度基本假設的挑戰。可以預期未來還會有更多 DABUS 式的測試案件與法規調整。

對企業而言，不必等制度完美，而是在現行制度的彈性空間內把保護做到最大：記錄人類貢獻的具體內容、寫清楚技術問題與效果、混合運用專利與營業秘密、選定核心市場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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