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DING ATTORNEY · AI 法律延伸篇

如需引用本文，請務必標明作者為劉博文律師，並註明出處為本網站。

AI 模型的能力來自大量資料。訓練之前，開發者要先把各式各樣的作品蒐集起來、整理成資料集，再交給模型反覆學習。創作者放上網路的作品會不會被納入、納入之後在法律上如何評價，往往是最先浮現的疑問。要回答它，得先從著作權法最基本的「重製」概念談起。

著作權法第 3 條第 1 項第 5 款把重製定義為「直接、間接、永久或暫時之重複製作」。爬蟲把網路上的圖文影音抓下來、存成資料集，就落在這個定義裡。

主管機關的見解一致。文化部 114 年 7 月發布的「文化藝術應用生成式 AI 指引」引述經濟部智慧財產局（智慧局）解釋：用演算法利用網路上的著作學習，可能涉及重製（111 年 12 月 12 日電子郵件1111212）；拿藝術家未授權的作品訓練 AI，不符合合理使用又未取得授權，可能須負民事、刑事責任（電子郵件1120317）。

依 2026 年 8 月媒體報導，智慧局已完成「生成式人工智慧著作權指引」1.0 版，原則是：受保護的著作用於訓練，除符合法定例外或合理使用，都應取得授權；不需授權的來源，限於不受保護的標的、著作財產權已屆滿的著作，以及作者以公眾領域貢獻宣告（CC0）釋出的作品。個案是否侵權仍由法院認定。

把法條與主管機關的見解放在一起看，受保護的作品被蒐集進資料集、拿去訓練模型，在台灣法下會涉及「重製」。目前沒有為 AI 訓練特別設的例外，能不能免責，只能依著作權法第 65 條第 2 項的合理使用基準個案判斷，國內也還沒有相關判決。也因為如此，這四項基準怎麼對照，就成為創作者理解自身處境的關鍵。

一、合理使用四項基準，從創作者這一端看

合理使用是法律允許不經授權利用作品的情形。第 65 條第 2 項列出四項基準，站在作品被利用的一方可以這樣對照：

• 利用的目的及性質：商業模型、產出與你競爭的作品，對你較有利；非營利研究用途，對方較易主張合理使用。
• 著作的性質：繪畫、小說、音樂等創作性高的作品，通常受較強保護。
• 利用的質量與比例：整部作品、整個作品集被抓取，比摘取片段嚴重。
• 對潛在市場與現在價值的影響：生成結果是否搶走你的委託與授權收入，最關鍵也最需要證據。

作品放上網路，不等於同意任何人利用；但文化部指引也坦言，要證明作品已被用於訓練並不容易。第陸章的自保清單，重點都在讓你日後拿得出證據。

二、檔案裡的權利資訊不能任意移除

作品檔案裡標示作者、著作財產權人、利用期間或條件的電子資訊，屬於著作權法第 3 條第 1 項第 17 款的「權利管理電子資訊」，依第 80 條之 1 不得移除或變更；違反致著作權人受損害者，依第 90 條之 3 負賠償責任。

把作者與授權條件寫進檔案資訊，等於為日後主張權利多留一條線索；至於「拒絕 AI 訓練」的聲明本身是否屬於法定的利用條件資訊，目前沒有明確見解。

對視覺創作者來說，比作品被抓取更令人不安的，往往是另一種情境：只要在提示詞裡寫上某位畫家的名字，就能得到一張看起來「很像他」的圖。這種相似在法律上該怎麼評價，要回到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究竟是什麼。

著作權法第 10 條之 1 規定，著作權的保護僅及於該著作的表達，不及於其所表達的思想、概念等。文化部指引引述智慧局電子郵件1111212：著作權法保護畫作本身這類「表達方式」，不及於畫風、風格；AI 產出結果僅以特定藝術家的風格表現、與原作仍有不同，尚不涉及著作權侵害。

界線怎麼抓？文化部指引的區分是：用某位畫家的畫風畫新作品、未模仿其既有畫作的表達，只是借用風格；上傳他人圖片要求改寫，或模仿特定卡通角色的圖樣，則屬重製、改作（第 28 條），不符合合理使用就有侵權風險。

由此可以看出，單純模仿「風格」不侵害著作權；但只要生成結果複製了你作品裡的具體表達，例如特定角色、構圖、畫面元素，就不再是風格問題，而可能是重製或改作。下圖依相似程度，把這條界線拆成四個位置。

風格不受著作權保護，不代表沒有其他規範。事業以「某大師風格」行銷 AI 生成商品，讓人誤以為是本人作品，可能違反公平交易法第 21 條第 1 項禁止虛偽不實或引人錯誤表示的規定。

美國著作權局 2024 年 7 月的報告也不建議把風格本身列入保護；日本的做法見第伍章。

致敬、挪用與抄襲的一般判斷方法，可參考本所〈致敬、挪用、抄襲的法律界線〉。

不少創作者已經把 AI 納入自己的工作流程，用它發想草圖、生成素材，再自行修改與組合。這時問題就反過來了：用 AI 做出來的東西，自己能不能主張著作權？主管機關的見解，是以人類有沒有實際的創意投入作為分界。

智慧局 114 年 4 月 1 日智著字第11460005900號函與 114 年 5 月 22 日電子郵件1140522c 都採這個區分。AI 只是輔助工具、人類有實際創意投入的，受保護；完全由 AI 演算功能獨立完成的，原則上無法享有著作權。

依 2026 年 8 月的報導，智慧局指引 1.0 版也說明：發生爭議時，主張權利的人要舉證哪些部分是人類創作、哪些是 AI 生成。美國著作權局 2025 年 1 月 29 日的報告結論相近：單靠提示詞，目前難以受保護。

照這個標準，AI 獨立完成、沒有人類創意投入的成果，不受著作權保護；把 AI 當工具、自己有實際創意投入的部分，仍受保護，權利歸投入創意的人。落到日常的創作工作上，對創作者的實際意義有三點：

• 保留歷程：文化部指引建議保存每次提示、生成結果與修改檔，必要時尋求具公信力的存證。
• 選擇與編排也算數：對生成結果的選擇與編排具創作性時，可能成為著作權法第 7 條的編輯著作，但權利不及於個別素材。
• 看清條款與規則：權利歸屬、能否商用、是否被拿回去訓練，依各服務條款而定；投稿比賽或申請補助，也要依規定揭露 AI 使用範圍。

生成內容歸屬與平台條款的完整分析，見〈AI 著作權的全光譜〉。

AI 能模仿的不只是作品，還有創作者本人。一段錄音可以被拿來合成新的歌聲，一張照片可以被換進另一段影片。對配音員、歌手、演員與經常露臉的創作者而言，這類仿製的衝擊往往比作品被抓取更直接，而它涉及的法律，也不全在著作權法的範圍內。

文化部指引指出，聲音特色、肖像並非著作權保護範圍，但可能被視為人格權，且已有司法判決認為肖像屬於人格權的範圍。

被仿製時，可依民法第 18 條請求除去或防止侵害，依第 184 條第 1 項請求損害賠償；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並得依第 195 條第 1 項請求慰撫金。

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2 條第 1 款的個人資料，包括「特徵」及其他得以直接或間接方式識別個人的資料。能辨識出你本人的聲音與臉部影像，可以落入這個範圍。非公務機關（企業、團體與個人）蒐集、處理要符合第 19 條，利用要符合第 20 條，違反致侵害當事人權利者依第 29 條負賠償責任。但單純個人或家庭活動，以及公開場所蒐集、未與其他個資結合的影音資料，依第 51 條不適用個資法。

表演與錄音是另一條線。表演人對既有著作或民俗創作的表演，依著作權法第 7 條之 1 以獨立著作保護，並依第 22 條第 2 項專有以錄音、錄影或攝影重製其表演的權利。用 AI 讓某人的聲音翻唱他人歌曲並上傳，文化部指引提醒還可能涉及詞曲的重製與公開傳輸。

接案配音、錄音最容易出問題。依第 12 條，出資聘請他人完成的著作，未約定著作財產權歸屬時歸受聘人享有，但出資人仍得利用該著作。文化部指引因此建議配音員與表演人在契約中約定：錄音不得用於訓練 AI，不得合成或模仿聲音、建立數位替身，不得出售或再授權語音檔。

整理起來，聲線與長相本身不是著作，著作權法管不到；被 AI 仿製時，要靠民法人格權與個人資料保護法。你錄過的表演與錄音本身，則另受著作權保護，這兩條線要分開來看。

換臉、深偽的刑事責任與緊急處理流程，見〈生成式 AI 與名譽權、肖像權、聲音權〉。

AI 訓練與創作者權益的爭議並非台灣獨有，各國也都在摸索規則。看看其他法域怎麼處理，有助於理解台灣目前所在的位置，也能讓創作者知道，作品若被境外的服務利用，可能面對什麼樣的規範環境。以下依序介紹歐盟、美國、日本，最後回到台灣。

一、歐盟：保留權利與透明義務

2019 年數位單一市場著作權指令（Directive (EU) 2019/790）第 4 條允許文字與資料探勘，但權利人得以適當方式明示保留，網路內容可用機器可讀方式為之。人工智慧法（Regulation (EU) 2024/1689）第 53 條自 2025 年 8 月 2 日起，要求通用模型提供者訂定著作權政策、尊重這類保留，並公開訓練內容摘要。

第 50 條透明義務自 2026 年 8 月 2 日起適用：生成合成影音圖文的系統提供者，應以機器可讀格式標記輸出；使用 AI 製作深偽內容者，應揭露其為人工生成或操縱。內容屬於明顯的藝術、創作、諷刺或虛構作品時，揭露以不妨礙作品呈現與欣賞的適當方式為限。歐盟 2026 年 6 月通過的數位綜合修正，讓 8 月 2 日前已上市系統的標記義務緩衝至 2026 年 12 月 2 日。

另依智慧局國際動態專文，德國慕尼黑第一地方法院 2025 年底在音樂集管團體 GEMA 控告 OpenAI 案的初審判決認為，模型記憶歌詞、以簡單提示即可重現時，構成重製與公開傳輸的侵害。

二、美國：合理使用個案判斷

美國著作權局 2025 年 5 月 9 日的訓練報告（發布前版本）認為，許多訓練用途可能具轉化性；但商業性地大量利用受保護作品，產出在既有市場與原作競爭的表達內容，尤其透過非法取得時，已超出既有合理使用的界線。報告屬政策意見，個案仍由法院判斷。聲音方面，田納西州 2024 年 7 月 1 日施行的 ELVIS 法，已把聲音（含模擬聲音）納入個人權利保護。

三、日本：原則允許，例外排除

日本著作權法第 30 條之 4 於 2018 年修正、2019 年 1 月 1 日施行，允許不以享受作品思想感情為目的的利用，例如資訊解析，但不當損害著作權人利益者除外。文化審議會小委員會 2024 年 3 月 15 日的「AI 與著作權之考量」說明：作風、畫風屬於構想，僅此相似的生成物不構成侵權；但刻意讓生成物輸出學習作品創作性表現的追加學習，同時具有享受目的，不適用該條。

四、台灣：基本法先行

人工智慧基本法於民國 115 年 1 月 14 日公布施行。第 4 條把「透明與可解釋」列為原則，人工智慧的產出應做適當資訊揭露或標記；第 13 條第 2 項要求確保訓練及產出結果維護智慧財產權。著作權法目前沒有增訂 AI 訓練的專門例外。各國監管架構的整體比較，見〈AI 國際監管比較〉。

回頭比較這幾個法域，截至 2026 年 10 月，歐盟、美國、日本都沒有一律禁止拿作品訓練 AI，差別在創作者手上的工具：歐盟有「保留權利」與透明義務，美國靠合理使用個案判斷，日本原則允許但設有例外。下方時間軸把這幾年的關鍵節點排在一起。

前面幾章談的多半是法律怎麼看，但對創作者而言，更切身的問題是自己現在能做什麼。法律仍在變動，有些準備卻不必等待，授權條款、平台設定與蒐證三件事，現在就做得到。下表先依常見情境，對照法律依據與可以採取的行動，再分項說明。

一、授權條款

• 著作權法第 37 條第 1 項規定，授權約定不明的部分推定為未授權；與其依賴推定，不如直接寫明「不得用於訓練、微調或建立生成式 AI 模型」。
• 接案、配音、演出契約加上 AI 條款：成果可否提供 AI 學習、不得合成或模仿聲音、不得建立數位替身。
• 願意授權訓練的，可參考智慧局「著作財產權授權契約範例」，另訂對價與用途。

二、平台與網站設定

• 網站服務條款寫明禁止提供 AI 學習；以 robots.txt 限制自動存取；必要時限制接觸權限或加密（文化部指引第 5.4.1 節）。
• 檢查你使用的平台與 AI 工具條款：上傳內容是否會被拿去訓練，能否關閉。
• 這些措施在台灣的法律效果尚無定論，但在歐盟是主張權利保留的方式。

三、蒐證

• 平時保存原始檔、草稿與完成日期；發現疑似仿作時，截圖要拍到網址與時間，下載生成物，並與原作逐項比對。
• 證據有滅失或礙難使用之虞時，可依民事訴訟法第 368 條向法院聲請證據保全。
• 侵害成立時，可依著作權法第 84 條、第 88 條請求排除侵害與賠償。完整救濟流程見〈著作權決裂篇：被侵害了怎麼辦〉。

這三件事看似瑣碎，但每一件都讓你日後更容易主張權利。面對 AI，處理順序和傳統著作權爭議相同：先確認自己有什麼權利，再把證據留好，最後才談要不要主張。

常見問題

若您是藝文工作者或文創廠商，遇到作品被 AI 利用、授權契約或聲音肖像相關問題，歡迎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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