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法律 7] 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傳智條例）完整指南：申請、授權、爭議處理

當一個社會選擇用法律承認原住民族對傳統文化擁有集體權利，這不只是法律技術的調整，而是一種文化承認：承認原住民族的文化是活的、延續的、值得被法律保護的。

「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條例」（簡稱傳智條例）於民國 96 年 12 月 26 日公布，104 年 2 月 4 日修正。它跳脫著作權法以個人為中心的傳統，建立「集體文化權」的架構：原住民族或部落對其傳統文化成果的表達，可以取得「智慧創作專用權」。

傳智條例在實踐上面對不少挑戰：申請程序繁複、共同基金運作、商業授權爭議、族群內部協商。但它也在文化保存與商業合作上產生具體影響，已有多項智慧創作完成登記，並與企業、文化機構建立合法的合作關係。

和鼎律師事務所自民國 109 年起承接原民會委託辦理「原民傳智公益法律服務專案」，至今協助族人、企業、政府機關處理 300 餘次法律諮詢，是傳智條例實務領域的專業團隊。

一、著作權法的局限：為什麼傳統文化無法用著作權保護？

著作權法以「個人作者」為核心，著作財產權原則上存續於作者生存期間及死亡後 50 年（著作權法第 30 條）。這套架構適合個人創作，卻難以保護原住民族的傳統文化，原因有四：

• 作者問題：傳統歌謠、舞蹈、圖案是世代傳承的集體創作，沒有單一作者；
• 創作時點問題：傳統文化成果無法追溯到單一創作時點，許多早已不在著作權保護期間內；
• 保護期間問題：作者死後 50 年的保護期，不足以保護世代傳承的文化；
• 權利主體問題：著作權的主體是個人或法人，沒有「族群」這種集體權利主體。

二、國際趨勢：保護傳統文化表達的全球運動

傳智條例回應的是 1990 年代以來保護傳統文化表達（Traditional Cultural Expressions, TCEs）的國際趨勢。

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WIPO）於 2000 年由大會決議設立「智慧財產權與遺傳資源、傳統知識及民間文學藝術政府間委員會」（IGC），2001 年起召開會議，推動保護原住民族與在地社區的傳統文化。菲律賓、巴拿馬、肯亞等國也已立法保護，台灣的傳智條例是亞洲較早通過的相關立法。

三、原住民族基本法的銜接：文化主權的法律落實

傳智條例第 1 條明定依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13 條制定。該條規定：「政府對原住民族傳統之生物多樣性知識及智慧創作，應予保護，並促進其發展；其相關事項，另以法律定之。」傳智條例就是這個「另以法律定之」的落實。

因此閱讀傳智條例，要放在原住民族文化主權的脈絡中：它不是孤立的智慧財產法律，而是承認原住民族集體權利的整體法律架構之一環。

傳智條例第 3 條規定，智慧創作指「原住民族傳統之宗教祭儀、音樂、舞蹈、歌曲、雕塑、編織、圖案、服飾、民俗技藝或其他文化成果之表達」。各類型的範圍如下：

屬於上述類型，還要通過原民會的認定。依「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實施辦法」第 23 條，認定時參考三項基準：

1. 足以表現該原住民族或部落的特徵，並與其環境、文化、社會特質有相當程度的關聯；
2. 具有世代相傳的歷史性（不要求絕對的時間長度，內容也不必固定不變）；
3. 能以客觀形式表現，不限於附著在特定物質上。

實務上，申請時應盡量提供完整的文化證據：歷史文獻、田野調查、長老口述、學術研究等。證據是否完整，往往是能否順利登記的關鍵。

智慧創作要經主管機關認定並登記，才受傳智條例保護（第 4 條）。程序依條例與「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實施辦法」（104 年 1 月 8 日發布）辦理。

一、申請主體與內部協商

依傳智條例第 6 條第 2 項，申請人以「原住民族或部落」為限，不是個人，並應選任代表人提出申請。代表人須具原住民身分、為該民族或部落成員，由該民族或部落依其組織型態及習慣選派（實施辦法第 3 條）。

實務操作步驟：

1. 召開部落會議或族群代表會議，確認該文化成果為共有；
2. 依組織型態及習慣選派代表人；
3. 確認權利歸屬：若文化成果橫跨多個部落或族群，先進行協商；
4. 蒐集文化證據、撰寫說明書。

內部協商不順是申請受阻的常見原因，建議盡早建立部落內部共識。

二、申請文件清單

依實施辦法第 9 條，申請應備具：

• 申請書；
• 選任代表人的身分證明、證明文件、授權書或部落會議紀錄；
• 智慧創作說明書，得輔以照片或視聽媒體；
• 必要的圖式、樣本等原件或重製品；
• 其他有助於說明傳統智慧創作的相關文件（例如歷史文獻、研究報告、田野紀錄、長老口述紀錄）。

文件得以申請人族語記載，但原民會可要求提供翻譯或說明（實施辦法第 13 條）。

三、審議與公告程序

原民會收件後，文件不齊而可補正者會通知限期補正（實施辦法第 18 條）。審議由原民會遴聘的有關機關人員、專家學者及原住民代表辦理，其中原住民代表不得少於二分之一（條例第 5 條）。

審議完成後作成審定書。准予登記者應公告並刊登政府公報，申請人自登記之日起取得專用權，原民會核發證書與認證標記。條例與實施辦法沒有「公告期間供異議」的程序；對審定結果不服，應循行政救濟途徑處理。

智慧創作登記後，他人要使用（特別是商業使用），原則上須取得專用權人授權。授權是傳智條例落實的核心場域。

一、合理使用範圍（傳智條例第 16 條）

並非所有使用都需要授權。依第 16 條第 1 項，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得使用已公開發表的智慧創作：

1. 供個人或家庭為非營利目的使用；
2. 為報導、評論、教育或研究的必要使用；
3. 為其他正當目的，以合理方法使用。

使用時應註明出處；但依使用目的及方法，對專用權人的利益無損害之虞，且不違反社會使用慣例者，可以不註明（第 16 條第 2 項）。條例沒有「政府機關執行公務」的特別例外。是否屬合理使用需個案判斷，實務上仍建議事先與部落溝通。

二、商業授權契約核心條款

授權的地域、時間、內容、使用方式依當事人約定；約定不明的部分，推定為未授權（第 13 條第 1 項）。「推定」表示法律先假設沒有授權，主張有授權的一方要舉證推翻。專屬授權（獨家授權）還必須向原民會申請登記，未登記不生效力（第 13 條第 2 項）。

商業使用應簽訂正式授權契約，核心條款包括：

• 授權範圍：使用方式（重製、改作、公開展示、商品化）、地域、期間；
• 專屬或非專屬：專屬授權須登記才生效；非專屬被授權人未經同意不得再授權（第 13 條第 4 項）；
• 授權金結構：一次性給付或銷售分潤；
• 文化倫理條款：不得歪曲、貶抑該文化；
• 署名與標示：商品上註明文化來源與專用權人名稱；
• 限制條款：禁止用於不當用途；
• 授權金歸屬：依第 14 條，專用權屬特定原住民族或部落者，收入納入其設立的共同基金；屬全部原住民族者，納入原住民族綜合發展基金；
• 終止與爭議解決。

三、和鼎事務所的服務經驗

和鼎自民國 109 年起承接原民會委託辦理傳智法律服務專案，已累積以下實務經驗：

• 為族人、一般民眾、企業及各政府機關提供 300 餘次法律諮詢；
• 協助企業向專用權人申請授權；
• 撰寫非專屬授權契約；
• 族人權益受侵害時協助蒐證並主張權利；
• 進行和解協商；
• 提供共同基金的法制建議，其中一份建議已實際解決多年遭遇的共同基金財務運作問題。

本所主持律師劉博文並配合至各地宣導傳智條例的常見實務爭議類型、解決方式及法律服務專案的運作。

共同基金是傳智條例最具特色的設計之一：智慧創作的收入，由取得專用權的族群或部落自己選派的管理委員會決定如何運用。

一、基金歸屬與設立

依傳智條例第 14 條，收入歸屬分兩種：

• 專用權由特定原住民族或部落取得（第 7 條第 1 款、第 2 款）：其收入應以該民族或部落利益為目的，設立共同基金；
• 專用權由全部原住民族取得（第 7 條第 3 款）：收入納入原住民族綜合發展基金，用於促進原住民族或部落文化發展。

共同基金的收支、保管及運用，依「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共同基金收支保管及運用辦法」辦理：

• 設管理委員會，委員 5 人至 31 人，任期 2 年，由取得專用權的民族或部落依其組織型態及習慣選派（第 6 條）；
• 基金存放於公營銀行或主管機關指定的金融機構，或購買政府公債、國庫券等（第 5 條）；
• 管理委員會至少每三個月開會一次（第 7 條）。

二、運用目的

共同基金應以促進原住民族或部落的文化保護及發展為目的（辦法第 2 條）。第 4 條列出的用途包括：

• 傳統文化保存及推廣；
• 文化出版品發行、文化網站建置及傳播；
• 文化及教育機構或團體的補助；
• 就學獎助學金及助學貸款；
• 文化藝術活動、相關事業的贊助，以及文化藝術工作者的培育、創業協助或獎助；
• 維護智慧創作專用權的訴訟或其他法律費用；
• 其他有關支出。

實務上常見的爭議是「能否用於個人補助」。辦法明列就學獎助、文化藝術工作者獎助等用途，但都應連結到文化保護及發展的目的，並經管理委員會審議。

三、監督機制

共同基金的運用受以下監督：

• 內部監督：管理委員會審議收支、年度計畫、預算決算，並考核執行情形（辦法第 8 條）；
• 公開與備查：管理委員會應於每年年終造具收支表冊，公布周知，並送原民會備查（辦法第 13 條）；
• 基金結束時應結算，剩餘權益歸入原住民族綜合發展基金（辦法第 14 條）。

必要時，也可以在內部規範中加設監察人或委請會計師查核。監督機制健全，基金才能長久運作。

傳智條例的爭議主要有三類：權利歸屬、侵害專用權、文化挪用。處理途徑各不相同。

一、權利歸屬爭議

某文化元素究竟屬於哪一族、哪一部落，這類爭議在族群間或部落間並不少見。處理途徑：

1. 文化諮詢：請文化人類學者、部落長老協助釐清；
2. 部落協商：傳統決策機制優先；
3. 原民會協助：條例沒有明定調處程序，但原民會可依職權提供協助；認定歸屬時，若涉及多個民族或部落，依實施辦法第 24 條認定由其共同取得；
4. 行政救濟：對原民會的審定或登記結果不服，可依訴願、行政訴訟爭執；專用權經爭訟撤銷確定或認定應歸屬他人者，原民會得註銷證書（實施辦法第 35 條）。

建議優先採取協商，爭訟為最後手段。

二、侵害專用權的責任

未經授權使用已登記的智慧創作，專用權人可依傳智條例第 17 條至第 20 條請求民事救濟。條例沒有刑罰或行政罰規定。

實務上，多數案件可透過律師協助和解，達到停止侵害與適當補償的效果，不必進入訴訟。

三、文化挪用的灰色地帶

「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是當代藝文圈常見的爭議，指使用者在未經理解或尊重的情況下，借用弱勢族群的文化元素。法律上的處理分三種情形：

1. 該元素已登記為智慧創作：未經授權使用（且不符第 16 條合理使用）構成侵害；歪曲、竄改致損害其名譽者，另侵害智慧創作人格權（第 10 條第 2 項第 3 款）；
2. 該元素未登記：不受傳智條例保護，主要是倫理問題，不必然有法律責任；
3. 民法第 195 條保護的是個人的人格法益，能否用來保護族群整體的尊嚴並不明確。

建議藝文工作者與企業採取保守原則：事前與部落協商，建立合作關係，即使法律沒有強制要求。

傳智條例不只是一部智慧財產法律，也是台灣社會對原住民族文化主權的法律承認。它帶來具體的保護機制：專用權登記、商業授權、共同基金、侵害救濟。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原住民族能以法律主體的身分，參與自己文化的保護、傳承與發展。

實施至今仍有許多挑戰：申請程序繁複、法律意識不足、跨族群爭議、商業合作的倫理。這些都需要法律、文化、政策等多方面持續努力。

對族人與部落，傳智條例是保護自己文化的法律工具，善用它需要基本的法律理解，必要時尋求專業協助。對企業與藝文工作者，它是商業使用原住民族文化的法律框架，遵守它不只是法律義務，更是對族群文化的尊重。

和鼎律師事務所的「原民傳統智慧公益法律服務」（電話 0800-085-865）為此而存在：讓所有相關當事人都能取得法律支援，使文化保護與商業合作能在尊重的基礎上共存。

常見問題

無論您是族人、部落代表、藝文工作者或企業，遇到傳智條例相關法律問題，歡迎使用原民會委託的公益免費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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