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驕傲的勇敢和堅強

餐後，我和他泡茶喇勒，
時間、場景很快的把那個每每在桌上放一疊零錢，
當作「念佛計數器」的外婆，
拉回到民國5、60年代當時她才30幾歲的模樣。

當時，外公剛過世，舅舅說當年我媽才國中(的樣子)，
而外公過世前，
據說，盛香珍等等現在很有名的幾個中部廠子，
都是跟外公借錢週轉。
沙鹿許多的公共建設，
外公也都有自掏腰包。
反正，
當時他有四、五家工廠，一家麵粉廠，還有大筆地產等，
人又好說話，
找他幫幫忙救救濟，
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聽小舅舅描述盛香珍曾拿著一疊疊布袋來搬錢，
很有趣。
也難怪，
當我小時候牽著外婆的手，ㄜ，其實是她牽我的手啦，
出去逛沙鹿街頭時，
幾乎沒有攤子店家不識她，
總是「頭家娘、頭家娘」很親切的稱呼。

外公當時肝炎(的樣子)，
留下一群孩子，當年孩子裡最大的，
也不過才高中、國中左右。
當然他還留下一堆親戚想要染指的遺產。
雖然，當時有大老監督，
所以，外婆「很幸運」的拿了其中一間紡織廠，
紡織廠在民國5、60年代是很夯的，拿到這個廠似乎幸運，
但其餘家產，
全被親戚吞光光。
當時有個也想分紡織廠的親戚，是外公的弟弟，
對外婆把金雞母紡織廠拿走分外眼紅，
於是在一個晚上，就掏空所有廠房資產，
還簽了票子，拿走紡織廠200多萬元，
當年台北市鬧區的透天房厝，也才20萬，
200萬已經可以買10棟地產。
這個親戚並放風聲說，
這家廠子不出兩個月，必倒。
而隔了兩三天晚上才知情的外婆，
對著眼前的帳務，
哭了一整個晚上，
當年票據若跳票，還有刑責的。

不過隔天，
這個原本只懂煮飯帶小孩的女性，
來到清水老家一間百年廟宇拜拜，
然後在之後的日子裡，
慢慢把工廠經營回來，
曾經有一陣子蒸蒸日上，
彷彿回到過去外公還在時的榮景。
再艱難的日子她也沒有被錢打敗，
再繁忙的日子她還是會虔誠禮佛，
雖然有時為了還銀行錢昏頭暗地，
但她從來沒有被擊倒過，
也許是菩薩幫忙，
事業非常的順利，
孩子也一個個長大，成家，立業，
她把事業慢慢結束，
聽說孩子想要創業，她也盡力幫忙，
雖然最後似乎沒那麼順利，
銀行利用支付命令，
把原本還有救的事業一個個拍賣掉，
到頭來原本辛苦的基業全部不見了，
但她回憶這段時間時，
頂多只是笑著跟我說好可惜，
現在錢出去旅行說不定日後帶著更多福氣來，
所以她沒有太多的遺憾。

我很愛粘著外婆私密對話，
今年春節時，外婆對我說，
她這一生裡，只對我媽媽，
還有兩個小阿姨格外的抱歉，
因為在她現在的記憶裡，
媽媽被逼著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
有痛苦的回憶，
但我們孩子很爭氣，算還媽媽一個公道；
但對另外兩個小阿姨她就非常的抱歉，
因為，
她幾乎回想不起來這兩個小阿姨小時候的樣子，
她過去太忙，
現在年紀大終於有空了，想到兩個小女兒，
好想看看她們的樣子時，
卻驚覺她們都已經長大、嫁人、生外孫了。

她好想這兩個女兒一直陪在她身邊。
或者和她出去走走，講講話都好。

一個柔弱的女性可以這麼堅強，
在那樣的時代一個人背起一個家族的爭鬥，
沒了親愛的老公，
帶著七個小小孩，
還有一群等著發薪水的工人，
在沒有奧援，
還莫名其妙背了鉅額貸款的情形下，
踏入一個家庭主婦沒辦法想像的領域，
然後東山再起！

她都可以成功，
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困境，值得去失意的。

上次見到我親愛的外婆，我說，
拜託妳身體要健康，一定要長命百歲，因為我的人生才剛起步，很多事情我需要妳告訴我該怎麼辦。
外婆總是笑著捲起念珠，
把桌上的零錢整整齊齊的排好，
迴向功德完後，
給我一個擁抱說「乖孫A」，笨笨作，笨笨賺。
這次中秋回家，
當再見到親愛的外婆時，
希望可以再牽起她的手，
用最深的敬意告訴她，
謝謝妳，透過妳人生的故事，我身身體會了值得驕傲的勇敢和堅強。